(一)
我爱下棋,从小就爱下棋。
刚学会下棋不久,我就知道棋坛有个叫王嘉良的高手,他是街里棋摊上的人常常念叨的人。下棋人爱夸口,有时遇到绝杀的棋,得意的一方或许会说一句:“这棋就是王嘉良来了也没救!”
说真的,王嘉良就是我心目中的纹枰圣手了。
多少年,我追逐着王嘉良的足迹,注视着他在全国大赛中的成绩。我在报纸上看过他对弈的照片。瘦削的脸,一双眼睛却极有神。真正和他谋面是1980年的秋天,我为中国新闻社组写一篇他的访问记。当我到省体工队棋类训练室时,我面前的王嘉良使我愣住了。我1.73米的个子在他面前矮了一头。他自称1.90米高。嗬,真像个篮球运动员。还算说对了,打篮球还真是他的业余爱好。上篮要切入,我的采访也很快切入正题。王嘉良说话极快,完全没有我想像中的慢条斯理的样子。他一边摆弄着棋子,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的棋艺生涯。
王嘉良是山东省龙口市人,四岁随父亲王可桥闯关东,来到黑龙江省孙吴县。孙吴虽说是个县,可当时充其量是个小镇。从这里再向北走,不远就是边镇黑河了。
孙吴虽小,五脏俱全。不大的十字街也算热闹。王可桥和另外两个人搭伙,开了个叫“东发和”的木匠铺。木匠铺对面有个茶馆,茶馆门前有盘棋,春夏秋三季除了刮风下雨,每天都聚一帮人。王可桥是常蹲棋摊的一位。因为他喜欢先飞相,后跳拐角马,再跃马士角,所以当地人送他个诨号:转角马。也算应了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,王嘉良10岁的时候,就常和父亲一起蹲棋摊。久而久之,王嘉良也成了远近出名的小棋迷。
13岁那年,因父亲病故,王嘉良随母亲成淑兰去哈尔滨投奔叔父,借居道里。说来有缘,离叔父家不远的道里八道街的一家染坊门前也摆有一盘棋。每天,这块巨大的“磁石”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王嘉良闲来无事,自然成了这里的常客。开头,他只能“作壁上观”。时间久了,他也学着在一旁“支着”,他倒不管“观棋不语是不是真君子”了,不管下棋人听不听,说出来倒也痛快。后来,一旦棋摊上擂主没有对手时,他也常常“顶”上去,打个“补丁”。
寒来暑往,王嘉良棋艺日日见长。忽一日,他遇到了一位长者,叫金启勷。金是哈尔滨五虎将之一。长者喜欢王嘉良的聪颖,更喜欢他下棋时的那股迷劲。他把王嘉良领回自己家,把家中的《梅花谱》、《桔中秘》、《中国象棋谱大全》等书借给王嘉良,并指点他棋路。这一回,王嘉良如鱼得水。每天晚上,他捧着书在棋海里遨游,白天就在棋摊上实战,两个月的工夫,他的棋艺长了一大截。
1948年,王嘉良进入哈尔滨字模厂当工人,此时的他已成为哈尔滨的名棋手了,他很想会会外地高手,只是苦于没有机会。1950年,他到沈阳分厂公出。沈阳北市场晚上热闹,早晨却很宁静。王嘉良一大早就来到鲁家茶馆,等了一个多时辰,才算进了门。报了字号后,被引见和董玉科交手。董是沈阳八大名将之一。两人约定下四盘棋,斧快刀狠的王嘉良一连胜了三盘,顿时惊煞四座。八大名将的另一高手薛家语挑旗再战。这一战,两人四盘棋整整下了两天。王嘉良是个快棋手,走子如飞。然而,薛却是一步三看慢得不得了。这可急坏了王嘉良,有一半时间他是站起来踱步。结果,四盘棋他一胜二负一和。
从沈阳回哈途中,王嘉良又在长春会了当地高手刘凤春。第一盘,刘凤春以仙人指路布阵,两人下了盘和棋。第二盘,王嘉良走飞相棋,刘凤春一步棋看了45分钟。王嘉良时而左顾,时而右盼,心不在焉。然而,刘凤春硬是用“慢火”攻下了急性子。说真的,刘凤春佩服王嘉良的棋力。他向王推荐了他的师兄赵文宣。赵是当时华北、华东的第一高手,家居锦州。王嘉良以刘凤春的名义邀请他到哈尔滨一会,赵欣然前往:当时,赵文宣住在金启勷老先生家里,哈尔滨名棋手们轮番与他交手,其中顶数王嘉良下的盘数多,战绩也好。在总共19盘棋中,王胜三负七和九。他虽未正式拜赵为师,但却受其指点不少。
王嘉良整天泡在棋里,世间其他的事都在身外了。母亲和叔父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老大不小已是20岁的人了,整天想着32个棋子,心里一点也不虑过日子的事。总得帮他成个家,也好把身子拴住。那时,兴关里人娶关里人,说是守铺会过日子。王嘉良的姑姑在黄县给介绍了一个,是梁家村的姑娘,离王嘉良的老家甲王格庄不远,可两人从未谋过面。姑姑把王嘉良的照片要去了一张,给了梁秀华。
仔细看了看,小伙子虽说瘦了点,但长得倒也精神,长瓜脸、尖下颏、高鼻梁,两只眼睛挺有灵气。姑娘点头同意了。其实,那个年月即或不同意嘴里也不能说个不字。1950年岁尾,梁秀华从龙口上船,在大连转乘火车,赶到哈尔滨时已是1951年了。
一天,梁秀华来到道里七道街一家亲戚家和王嘉良见面。师兄师弟们知道消息后喜得不得了,都想先睹一下关里姑娘的风采。他们把王嘉良稳住,争相进到姑娘屋里相亲。头一个小伙子进来了,梁秀华以为是王嘉良到了,刚要一笑,不对呀,照片的王嘉良不是这个模样啊,马上把笑止住,头也扭了过去。小伙子情知不妙,做了个鬼脸,讪讪地走了。接连又进来两个不服气的,可由于模样不像,都没讨到便宜。事到如今,师兄师弟们才放王嘉良进去,这回可是一箭中的,好半天没有出来。
说来神速,双方见面的第六天,是腊月初二,两人就定婚了。由于王嘉良家境贫寒,婚事也很简单。婚后不几天,梁秀华便发现了王嘉良下棋的秘密,开头她还以为丈夫只是玩玩,也没太理会。可后来,王嘉良玩起来饭不吃,觉不睡,为这不知给他扔了多少次棋盘。王嘉良讨了一副象牙棋子,就是这样扔的少了一个子。别看王嘉良脾气火爆,可对妻子格外温顺。从打结婚那天起,他就把这个家“扔”了,家里家外全忙乎梁秀华一个人。他们先后生了5个孩子,全是妻子拉扯大的。王嘉良收入不多,全家指着他一个人的工资生活,可梁秀华把家管得井井有条。孩子们虽说穿带补丁衣服,洗的却千干净净的。尽管生活困难,梁秀华也从不借人家的钱,左邻右舍说,摊上个下棋的,没心思过日子,换个主儿,这家就没个着了。
1951年,王嘉良又把这个家“扔”了,云游天下,遍访名士。这是他第二次南下了。他先在沈阳会了薛家语,又在天津与马宽、窦国柱、陈天才交锋,接下来去北京同谢小然、侯玉山、宋景岱等轮番大战。1953年他又去天津,大战二马一王,即马宽、马国良、王家元。然后又打道北京,会战了张德魁、曹德纯、全海龙等一流高手。他一连四盘胜了曹德纯、一连六盘胜了全海龙,一时誉满京华棋坛。
1955年,当王嘉良得知杨官璘、何顺安“双雄下江南”的消息后,立即南下北京。这是他第四次远征。说来,这时的王嘉良早已有了妻儿家小。一家人本来收入微薄,他又整日迷在棋里,顾不上家,家里的清苦日子可想而知。可王嘉良的日子也不好过。为了学习棋艺,在天津的茶社板凳上他不知睡过多少夜。有时身无分文,他只好饿着肚子下棋。然而,为了会国内高手,他全不顾这一切。
当时,杨官璘以棋艺变幻莫测被人美誉“魔叔”,又称海内外第一高手,何顺安为第二高手。会上国内第一二把交椅,是王嘉良梦寐以求的事。在北京的工人文化宫,杨官璘与五位大将对垒,侯玉山、宋景岱等前四员战将纷纷落马,此时轮到王嘉良出战,两人恶战三小时,嘉良终于不支败北。杨官璘大获全胜。血气方刚的王嘉良哪里服气,当晚两人又在一位棋友家里夜战。第一盘棋两人大战六小时,直杀到后半夜两点。残局时,双方各剩车双炮单士相,而王净多三兵,这是一盘赢到家的棋,然而他错过了兑车的胜机,反被杨连续走出九步妙着,又败一阵。此时,两人一看外面下雨,索性再战,结果,王又输三盘。后来,杨官璘在他所著的《弈林精华》一书中,对这段交锋曾有如下描述:“王嘉良君,哈尔滨人,东北一流高手也。与编者遭遇,王君缺乏临枰经验,结果连败……”
王嘉良并未气馁,他又赶到天津去会第二高手何顺安。在约定的四局赛中,王二胜一和一负。许多棋手劝他见好就收,输给杨官璘,胜了何顺安,也算有了面子。可王嘉良对这些全然不
放在心上,他又接受了何顺安的四局挑战。虽然他这次二负二和,但他心安理得,他摸到了当时一二把手的棋底。
在回哈尔滨的路上,王嘉良心绪难平。最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与杨官璘对垒连折五阵。他一盘盘地拆解着,死死地思索着。终于,他找到了“症结”,他中杨官璘的大盘,俗语又叫“套”。说得再白些,他的开局欠火候。
回来后的一年,王嘉良卧薪尝胆了。他一头钻进开局中。他细细地品味着和杨官璘对阵的每一步着法,寻觅着破阵之法。日久天长,他练就了“三板斧”,也就是后来人们称谓的“飞刀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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